“然,想必诸位也清楚,去岁以来,北满一带天灾频仍,尤其是月前那场罕见的极寒风暴,致使交通断绝,民生困苦,也给剿匪事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。
黑龙江之事,殷鉴未远。
政府并非不愿用兵,实是投鼠忌器,深恐仓促兴师,非但不能速战速决,反而可能加剧地方糜烂,危及更多无辜侨民与商旅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小幡酉吉脸上,语气显得格外“推心置腹”:
“小幡公使,关于出兵事宜,我国政府已有通盘考量。
为彻底解决北满匪患,避免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,经反复研讨,并征得各方同意,已决定委任山西督军阎锡山,全权负责此次剿匪事宜。
百川治晋有方,麾下兵精粮足,由其出面,必能统筹全局,以竟全功。”
他刻意顿了顿,注意到小幡酉吉眉头紧锁,显然对这个安排并不完全满意,于是又补充道:
“至于具体的出兵时间与方略,百川正在紧急制定。
不过,小幡公使,您也知晓,此前黑龙江事件后,贵方与百川关于相关事宜的谈判仍在进行中。
一些细节,例如百川的三个条件,都尚待贵我双方进一步磋商明确。
在这些前提未完全厘清之前,仓促命大军北上,只怕于事无补,反生枝节啊。”
靳云鹏的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达了剿匪的决心,抬出了阎锡山这块招牌,又将出兵延迟的皮球,巧妙地踢回给了尚在谈判中的日方。
他暗示,不是我们不想动,是你们日本方面对阎百川提出的某些条件没有答复,谈判的进程,影响了我们行动的步伐。
小幡酉吉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。
他听出了靳云鹏话语中那绵里藏针的推诿,更嗅到了对方试图用委任阎锡山和谈判未完成作为挡箭牌,既拖延时间,又限制帝国手脚的意图。
怒火在胸中翻腾,但他深知,此刻发作不得。
吉林陷落是事实,帝国在北满兵力捉襟见肘也是事实,北京政府正是看准了这一点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对面看似无奈实则步步为营的中国总理,以及沉默不语却姿态明确的大总统,再掠过那几位虽表关切却绝口不提实质支持的西方大使,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油然而生。
“靳总理所言,确有道理。”
小幡酉吉的声音响起,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,“北满局势复杂,确需谨慎处置,避免波及更广。”
他略微停顿,“关于阎督军全权负责剿匪一事,”
他缓缓说道,语速刻意放慢,“帝国政府原则上予以理解。
为确保行动效率,避免误会,帝国方面愿意在此事上提供必要的便利与配合。”
“至于总理提及的谈判中的细节问题,”
他继续道,语气变得更加审慎,“帝国认为,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。因此,对于阎督军方面可能提出的三项基本诉求,帝国方面可以先行予以应允,以促成剿匪行动早日展开。”
“希望,”小幡酉吉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靳云鹏,带着最后一丝警告的意味,“贵国政府能敦促阎督军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,并看到成效。”
会谈在一种表面达成初步共识、内里却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。
小幡酉吉走在最后,面色阴沉如水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在侍卫簇拥下离开的徐世昌和靳云鹏,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。

